李长生半个身子泡在散发着酸腐恶臭的泥浆里。
他握着那根惨白的古神断骨,距离这堆废土底部的“暗雷”,只剩不到半尺。左手手背上那个被自己强行捅穿的透明血窟窿里,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,顺着指节一滴滴砸在湿滑的骨骸上。
随着最上面一层覆满黏液的肋骨被挑开,这具人体全貌彻底暴露在混浊的酸雾中。
那是个极其年轻的女修。苍白的皮肉上,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形似蜈蚣的黑色阵纹。这些阵纹不是用笔画上去的,而是用一种闪着金属冷光的黑线,一针一针硬生生缝进了她的经脉里。针脚周围的皮肉因为排异反应,呈现出一种发烂的死灰色。
最令李长生头皮发麻的,是她喉管处的微弱起伏。
阵纹的源头就扎在她的咽喉上。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黄铜信号发生器,被几根粗暴的金属倒刺嵌在气管软骨之间。每一次极其细微的呼吸,都会扯动那些倒刺,刮着软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。
女修的眼睛紧紧闭着,眼皮下方的眼球却在剧烈地痉挛。
“阿娘……”
一丝比蚊蝇还要细微的声音,顺着咽喉处的黄铜缝隙挤了出来。那是典型的下界偏远矿区方言。
“我不疼……仙长说了……只要我守住这根引路针……阿娘和弟弟……就能免了三年的香火税……”
她发青的嘴唇机械地一张一合,反反复复嘟囔着这两句话。那声音里没有活人的意识,只剩下被绝望和剧痛彻底打碎后,用最粗暴的搜魂手段强行写入底层的潜意识残留。
李长生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。
他左眼底部的灰红乱码闪烁频率陡然加快,原本在窃天体内勉强维持平衡的微弱算力,此刻被他强行抽调,毫不犹豫地全数压进了右手的攻击回路上。
“原来你们高高在上的天规,就是把底层活人缝成一次性指路耗材!”
李长生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讥讽,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磨出血来。
他没有任何迟疑。五指猛地扣紧身下的烂泥,整个人像一头蛰伏已久的恶狼,贴着地面向前猛蹿半步。
右手从怀里一把扯出那团裹着破布的毒酸腺体。高浓度的腐蚀性黏液已经渗透了布料,烧得他掌心皮肉翻卷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噗嗤!”
李长生抡起右手,将这枚刚刚从变异虫母体内掏出的毒物,朝着女修喉管上的黄铜阵眼狠狠砸了下去。他要用高纯度的古神胃酸,直接熔穿这颗活体探针的物理结构。
然而,就在毒酸腺体距离咽喉还剩两寸的瞬间。
女修体表那密密麻麻的缝合线骤然一缩。
一层极具韧性的透明薄膜从阵纹中弹射而出。没有刺眼的灵光,也没有宏大的声响,只有纯粹且蛮横的高维物理斥力。
腺体砸在薄膜上,就像铁锤砸上了绷紧的牛皮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高压斥力直接将毒酸腺体震得凌空炸裂。浓绿色的酸液像暴雨般四下飞溅,周围几根惨白的大型肋骨刚被溅上几滴,便瞬间冒出刺鼻的白烟,化作一滩脓水。
李长生首当其冲,握着腺体的右手被那股斥力震得虎口撕裂,整条右臂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,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滑出两尺,后背重重撞在一截断骨上。
……
天外天,众神殿偏殿。
顾长风右半边脸呈现出可怖的碳化焦黑,那是跨界业火失控后留下的反噬死印。他那象征着高层司命的鎏金法袍此刻破败不堪,连束发的玉冠都碎了一半。
他死死盯着面前玉案上一排剧烈震颤的监测玉符。
代表着真神盲肠区的最底层警报网,就在刚刚传回了物理攻击遭到弹反的底层反馈。
“盲肠区……这帮下界的蛆虫,居然真的逃进了绝对禁魔的盲肠区!”
顾长风仅存的左眼中布满了血丝。财律阁的跨界质询如同悬在颈骨上的钢刀,如果不能抢在其他司命介入前,拿到李长生手里那个携带海量亏空把柄的账本,他面临的就不只是剥夺神位,而是被丢进天庭熔炉化作燃料。
正常的跨界打击,需要向中枢主脑提交申请,经过至少三道繁琐的阵纹校验。
但顾长风等不了了。
他一把扯下腰间那条暗红色的【吸髓锁链】。这条曾无差别抽干几百名守军精血的高维武器,此刻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顾长风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,五指如钩,直接将锁链的一端狠狠倒插进面前代表盲肠区坐标的传输管线里。
“滋滋啦啦——”
管线接口处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电火花。他无视了玉案上弹出的“违规逆接警告”,硬生生将自己的毁灭神识,顺着锁链强行灌入深渊底层。
……
真神盲肠区,废料坑。
李长生刚借着撞击的势头稳住身形,那堆烂泥里的女修尸体发生了剧变。
底库检测到了高维神识的强行接驳,探针内部的强制唤醒逻辑被瞬间激活。
“咔咔咔……”
贺兰芷的颈椎发出断裂般的脆响。她那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。
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,整个眼白被浑浊的灰浆填满,两行浓稠的血泪立刻顺着眼角滑落,滴在泥水里。
与此同时,她体表那些缝合的追踪阵纹彻底活了过来。它们就像一群饥饿了万年的黑色寄生虫,脱离了皮肤表层,在半空中疯狂地扭动。一股无差别的狂暴吸扯力,以她为圆心,向着四周的浓雾骤然荡开。
这股吸扯力对物理物质没有任何影响,它只针对周围一切非深渊的“气机”。
十三丈外,废土航标撑起的微小保护伞下。
瘫坐在泥水里的柳若曦正紧紧靠着凤舞瑶的后背。刚才为了替凤舞瑶吊命,她强行逼出了体内最后一点护心药气,自身经脉早已处在透支崩断的边缘。
吸扯力扫过岩壁的瞬间。
柳若曦胸口猛地一挺,像是一条脱水的鱼被无形的鱼钩狠狠挂住了鱼鳃。
她体内那股一直被李长生用乱码死死压制、隐藏的【先天药灵本源】,在这股高维力量的粗暴撕扯下,屏蔽层瞬间被撕裂。
一股极其纯净、与这片恶臭深渊格格不入的清香气机,犹如黑夜里被突然点亮的探照灯,从她单薄的身体里强行溢出,彻底暴露在酸雾之中。
“咳……”柳若曦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,身子一歪,向前栽倒。
废料坑底。
贺兰芷那颗布满阵纹的脑袋,以一个活人绝对无法做到的角度猛然扭转。
她的双眼完全无视了近在咫尺、刚才还试图用强酸砸烂她的李长生。那双流着血泪的灰白眼球,犹如被磁石吸住的铁钉,死死钉在了后方岩壁下的柳若曦身上。
纯净气机,彻底锁定。
“走!散开!”
李长生瞳孔骤缩,喉咙里爆出一声沙哑到极点的嘶吼。他左手狠狠拍向地面,想要借力跃起去阻断那条无形的视线牵引。
但一切都晚了。
废料坑上方的浓重酸雾,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瞬间抽空。
整个空间的光线在一息之内暗了下去,空气变得黏稠无比,仿佛变成了一块正在凝固的琥珀。一种令人窒息的猩红光晕,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盲肠区上方的物理岩层。
虚空中,一轮直径超过十丈的血色巨瞳豁然睁开。
巨瞳深处,吸髓锁链虚幻的倒影如同毒蛇般盘绕。那是顾长风的跨界神识,顺着贺兰芷这根活体探针搭建的通道,轰然降临。
没有任何法术光影的铺垫。
修改盲肠区局部重力的底层指令,直接砸在了这片废墟上。
“嘎吱!”
原本正试图拖着柳若曦后撤的游楚红,双膝瞬间一软。她那碳化大半的双手根本撑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空间高压,整个人被死死压趴在烂泥里。她胸前断裂的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嘴里再次涌出大量的血沫。
李长生刚刚弹起的身体,就像是被一座无形的铁山当头砸中,直接从半空中坠落,双脚重重砸进过膝的污泥中,膝盖以下完全失去知觉。
退路被瞬间封死。天外天阶跨界降临的绝对维度压制,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,将这支凡人残军死死钉在了深渊的砧板上。
